周姐做手术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病房。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病号服的衣角一只手死死握着老公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在超市收银台一天接待几百个顾客笑眯眯的从来不急。但人是扛不过麻醉知情同意书的-上面密密麻麻的纸一行一行列举着各种低概率的并发症,她每读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谭主任查房时站在她床边看了一眼片子,语气非常平淡地跟她爱人说了一句,你太太这个位置非常适合微创入路。不用切肌肉,从肌间隙通道进去,手术后第二天就可以下床。
周姐的腰椎滑脱已经七年了。最开始只是站久了腰酸,她没当回事,收银台一站就是八小时,腰上贴着膏药硬扛。后来酸变成了疼,从左臀部一路窜到小腿外侧,脚背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去年年底她疼得夜夜睡不着,超市经理看她脸色蜡黄,劝她赶紧去看。CT片子出来,腰4椎体向前滑脱了将近一半,椎管被挤得只剩一条窄缝。当地医院说要做开放手术,打六根钉子,再融合两节椎体,刀口至少十公分,下床至少要躺十天。她一听说要在床上大小便,死活不肯。后来托人打听到上海东方医院脊柱外科谭主任,专门做微创融合,这才咬了咬牙决定把手术做了。
手术前一晚她数了一夜天花板裂缝
手术定在周三。周二晚上我陪她在病房里,护士测过血压后嘱咐她十点之后禁食禁水。周姐靠在床头,手机划来划去,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一个字没看进去。她老公坐在陪护椅上打盹,她忽然小声问我,“小杨,你说万一我醒不过来怎么办?”声音发紧,尾音颤抖。我搬了凳子坐到床边,把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说,“周姐,谭主任做的这种手术去年做了四百多台,微创这一个入路他从德国学回来又改良过,出血量少得连引流管都不用放,你就当睡一觉。”她点了点头,可眼角还是湿了。夜里我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像翻烙饼,后来干脆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借着走廊的光数那些细长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手术室的平车七点四十分准时推到病房门口。周姐换好手术衣,躺着被抬上车,她老公跟着车子一路小跑,到了电梯口被护士拦下。门关上前周姐忽然抬手朝我招了招,我快走两步握住她的手,她轻声说,“小杨,我出来要是腿还疼,你可别瞒我。”我用力点了点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一层跳到三楼。手术室在三楼,家属在等候区大屏幕前等。周姐老公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眼睛直直盯着屏幕上“手术中”三个字,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没换过姿势。我从楼下买了杯热豆浆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捂着,嘴里反复念叨,“就三针,是不是真的就三针……”
谭主任推门出来时防护服上还沾着干涸的消毒液印渍,他摘下口罩笑了笑,“手术很顺利,出血不到五十毫升,通道进去把滑脱椎体复了位,放了融合器,钉子位置打得很漂亮。都不用切开肌肉,从肌间隙进去的,就缝了三针。”周姐老公“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豆浆洒了一地,连声说谢谢,话没说完嗓子就哑了。谭主任拍拍他肩,转身回了手术室,他还要做下一台。
三针的刀口让家属看了发愣
周姐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瞪瞪睁了一下眼又闭上。护士为她接好心电监护,我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她的腰部-敷料只有巴掌大,根本不像做了大手术。她老公凑过来瞄了一眼,嘴巴张了张,“真的就缝了三针?跟划破个口子似的。”旁边隔壁床做开放融合手术的刘姐正靠床头喝粥,闻声歪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得直咂嘴,“哎哟我那时候,背上一条拉链似的,缝了十几针,疼得我三天没敢翻身,你看你这,跟贴了块创可贴一样。”周姐老公搓着手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麻药过去已是下午三点多,周姐真正醒过来,一睁眼就问,“我腿呢?腿还麻不麻?”她自己试着活动脚趾,脸上表情像在仔细分辨腿上的感觉。忽然她一把抓住我胳膊,嘴唇发抖,“小杨,不麻了,小腿真不麻了!就是刀口有点胀,但那种从屁股窜到脚背的麻筋儿没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七年的折磨,就这么在三个小时的手术和三个小针眼里被终结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康复医生小赵老师准时来了。她先把支具给周姐穿好,一个硬质的背心式护腰,从前胸固定到骨盆,扣好魔术贴后周姐看起来像被装进了一个白色铠甲。小赵老师把助行器摆到床边,脚刹踩下固定,然后教周姐下床的要领,先侧身,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双腿同时垂到床下,坐稳五秒确认不头晕,再双手扶助行器,身体前倾,用大腿和胳膊的力量站起来。周姐咬着下唇慢慢侧身,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刀口处的酸胀让她眉头紧皱。可她一声没吭,双腿垂下床沿后稍作停顿,双手抓紧助行器横杆,一吸气,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两晃稳住了,她试探着迈出左脚,脚底踏实地踩在地上,然后再迈右脚,走了三步。虽然很慢,但腰间的僵硬正在一点点被步伐化开。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是疼,更是一种重获自由的释放。小赵老师轻声说,“很好,腿不麻了吧?后面每天多走几步,很快就能出院了。”
同病房刘姐正由两个家属架着下地,每挪一步都疼得吸气,刀口在背上像一条蜈蚣。她看着周姐靠着助行器稳稳当当走回来,眼睛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长叹了一声,“早知道我也去东方了,这微创可真是救命的技术。”周姐慢慢躺回床上,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老公端着刚打回来的小米粥,吹了又吹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忽然扭头对我说,“小杨,你多亏你了,从陪诊到住院,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笑了笑,心想,我是鸿益顺的小杨,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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