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老贺家属电话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导管室了。那头家属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小杨，他们说是什么前降支堵了，要做手术放支架，我现在慌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说姐你别急，你现在所在的东方医院胸痛中心是上海市最好的胸痛中心之一，前降支堵了就是心脏最重要的那根血管-但你别怕，急诊PCI手术是这几十年来心梗死亡率断崖式下降最大的功臣。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到。挂完电话我打车赶到东方医院的时候，从急诊门口到导管室门口一路绿灯标识-心梗绿色通道。
绿色通道里的分秒争夺
冲到急诊室门口，自动门一开，一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亮出证件，她立刻指了指抢救室方向-因为知道是心梗，早就启动了绿色通道。抢救室里，老贺躺在推床上，脸色像灰墙，嘴唇发乌，胸口的衣服被剪开，心电监护的导联线横七竖八贴在身上，屏幕上的波形像一串串尖锐的小山。急诊医生一边问“胸痛多长时间了”，一边瞄了一眼心电图打印条，手指点在纸上第三行，扭头对护士说,“急性广泛前壁心梗，马上启动导管室，口服负荷量双联抗血小板。”护士已经把除颤仪推到了床边，急救药抽进针管里，整个过程说话快得让人跟不上，但没有一句废话。家属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捏着包带，眼圈红透，根本不敢往前凑，生怕挡了路。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告诉她待会儿还有抽血、签手术同意书，我问了医生一句,“D2B时间现在开始计了吗？”医生头也不抬,“入院时间15点12分，现在15点24分，导管室已经激活。”我快速用手机记下，这个时间意味着从医院大门到球囊扩张，他们要在90分钟标准内做到极致-后来才知道，这一天，他们只用了47分钟。
导管室里血流重来的那一刻
老贺被推走的时候，我跟着到了导管室门口，红色警示灯亮着，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无影灯已经打开，几个穿铅衣的身影围在手术台边。我需要帮家属办住院手续和预交费，等再回来时，就站在导管室外的监视屏幕前。屏幕分了两块，左边是心电监护，右边的造影画面正在跳动。心内科主任手里的导管像一条细长的蛇，从手腕的桡动脉一路逆流而上，造影剂“唰”地推进去，屏幕上左冠状动脉的前降支中段突然显出一段黑洞洞的狭窄，像一根被掐住脖子的水管，远端血管几乎不显影-完全闭塞了。主任的声音从对讲系统里传出来,“回旋支还好，右冠也有点斑块，但罪犯血管就是前降支，准备球囊预扩张。”接着一根头发丝细的导丝被送进去，穿过堵塞处，球囊充气，屏幕上那个捏紧的“水喉”被撑开了一瞬，然后支架像弹簧一样被精准释放，撑在管壁上。一团更浓的造影剂再次涌入，前降支整条血管从模糊一下子变得清晰、饱满，血液像开了闸一样畅通无阻地冲刷到心尖，心电图的ST段几乎是同时开始回落。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16点01分。从15点14分急诊挂号，到球囊扩张，刚好47分钟。我把这个数字指给身旁的家属看，她一下子哭了出来，这一整天第一次敢发出声音，整个人靠在我胳膊上发抖。
术后老贺被送进CCU，家属换好隔离衣轻手轻脚走进去，心电监护“滴滴”地响，氧饱和度夹在手指上，手臂上还有留置针和桡动脉压迫器。她不敢说话，只是弯腰握住老贺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老贺麻药刚过，迷迷糊糊睁开眼，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挤出第一句话,“谢谢你帮我捡回一条命。”然后又补了一句，“也谢谢小杨。”我站在CCU门外，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喉咙一下子硬了。作为鸿益顺的陪诊师，这三年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每一次听到患者术后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会觉得，这一天没白跑。
D2B时间47分钟，不仅仅是东方医院胸痛中心流畅流程的体现，更是一套从急诊接诊、心电图识别、导管室激活、介入团队就位到手术完成的无缝配合。老贺从发病时的濒死感到支架撑开那一瞬胸口的“痛快”，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急诊陪诊的价值，就在于那一段家属最手足无措的时间里，有人能接住他们的恐慌，理清流程，把专业的信息翻译成他们听得懂的话。在CCU住了三天后老贺转到普通病房，心脏康复的早期床边康复师就过来了，教他呼吸训练、踝泵运动，叮嘱什么时候可以下床。出院那天，他妻子笑着跟我说，她后来才知道那47分钟是什么概念，“等于死神跑了，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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