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浅凹陷,从恐惧到面对
赵经理做无痛胃镜的时候是我在外面陪他老婆等的。丙泊酚推进去十秒人就不省人事了，检查全程不到十五分钟。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我,检完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胃镜报告出来的时候消化内镜中心的徐主任没有直接把报告给家属-而是让护士把我们带进诊室，把胃镜屏幕截图调出来放大了指给我们看。胃角后壁有一个不到两厘米的浅凹陷区域，颜色比周围黏膜稍淡，NBI放大观察看到微血管排列不规则。他的声音非常平静,这个位置和形态看起来是早期，但需要等病理确认。如果是早期癌的话完全可以在内镜下做ESD完整切除-四年生存率在95%以上。
赵经理的妻子攥紧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赵经理自己是做销售的，一年前他最好的朋友因为胃癌晚期去世，从发现到走只有四个月，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块巨石。这两个月他反复胃胀，食欲下降，硬是被妻子拽到东方医院做早期胃癌筛查。无痛胃镜确实是很好的体验，但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浅表性胃炎的改变，竟会指向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字眼。
徐主任用光标在屏幕上圈出那个区域,“你看这里，IIc型浅凹陷，边界清晰的褪色调病变，这种形态高度怀疑分化型黏膜内癌。我现在用活检钳取五块组织，三天后初步病理出来，但因为要做免疫组化，完整报告需要五个工作日。”他操作的动作极轻极快，我扶着赵经理的妻子，看她盯着屏幕上活检钳张开的细小钳口，一点一点夹取那块可疑的黏膜，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天煎熬,每一通电话都像过山车
从东方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赵经理给我发了条信息,“小杨，你说要是真确诊了，我儿子才上初中怎么办？”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干涩，说回家后把朋友去世前的病历翻出来看了很久，越看越像自己的症状。我告诉他徐主任的判断是早期，ESD甚至不用开刀，但他沉默了几秒说,“还不是没确认吗？万一已经浸润到下面了呢？”第二天我特意去他家送了些安神的茶，看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妻子苦笑,“一宿没睡，早上四点就把我摇醒，说要是他不在了，房贷怎么还。”
那五天里，我每天早晚都会给他们发条问候的微信，不敢多问，只是说“有好转记得告诉我”。赵经理查了无数资料，把ESD的手术视频反复看，看到电刀切割的画面时他说胃都会痉挛。第三天初步病理显示“腺体异型增生，癌变待排除”，这行字让空气又凝重了几分。第五天上午十点半，我正在帮另一个客户取报告，赵经理的电话打进来，没说话先喘了半分钟，然后一字一顿,“小杨，确诊了，高分化腺癌，好在只局限在黏膜层，没有脉管浸润的迹象。徐主任说后天就能安排ESD治疗。”我听见他妻子在背景音里放声大哭，那是压抑了五天之后终于释放的哭声。
ESD手术安排在东方医院消化内镜中心第二手术室。那天我全程陪着赵经理的妻子坐在等候区。无痛麻醉下，手术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徐主任后来特意把我们叫到操作间，调出手术录像的片段-内镜屏幕上一个半透明的隆起正在黏膜下层缓缓推进，那是注射液形成的液体垫，将癌变组织与肌层分开。紧接着，带钩的电刀伸进去，沿着标记点外围三毫米的地方，像最精细的雕刻一样，一点一点将病变从黏膜下层完整剥离。屏幕上的画面安静得让人屏住呼吸，只有电极划过组织时细微的滋滋声。大约棋子大小的一块浅红色组织被专用抓钳取出，边缘整齐，黏膜下层暴露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穿孔。徐主任指着创面说,“你们看，肌层完整，这就说明剥离得很成功。”
术后正式的病理报告出来，赵经理让我帮他一起看。那张纸上，他手指点着两行字不住地摩挲,“送检组织切缘均阴性，未见明确脉管浸润。”这行字他来回读了不下十遍，读到第六遍的时候突然抬头,“小杨，这是不是说我身体里的坏东西被完全拿掉了？”我用力点头，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眼眶红红的，对他妻子说,“晚上给我买碗馄饨吧，我想吃了。”饮食管控了整整一周，那碗馄饨是他劫后余生的第一顿安慰。
三个月后复查无痛胃镜，我依旧站在同样的位置。徐主任把上次的截图和今天的实时画面并列投到屏幕上-原来凹陷的那个位置，现在只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线状瘢痕，黏膜绒毛重新长了出来，光滑得和周围没有任何差别。赵经理看着对比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我笑道,“小杨，这次你得帮我好好庆祝，要不是你们鸿益顺陪诊这样从头到尾帮我协调，我可能拖到现在都不敢来查。”阳光透过诊室的百叶窗落在他脸上，那道曾令他魂不守舍的浅凹陷，此刻只剩愈合之后生命的坦荡。
返回东方医院服务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