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出头,我正把最后一份报告往文件袋里塞。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接起来,女声很轻,说自己是上饶人,孕二十九周,乙肝携带,最近一次产检转氨酶高到三百多。当地医院不敢继续处理,让她往上海走。她问,你们能帮我挂到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温舒晚的号吗。声音里有种压着的抖,像怕吵醒谁。
我让她把最近三次化验单拍照发来。手机屏幕亮起来,数字确实不好看。谷丙转氨酶三百六十七,谷草转氨酶二百一十。她说自己除了乏,没有明显不舒服。我看了眼墙上的车次表,说今晚就动身,别等。
做到现在,最怕的不是跑腿,是患者把命交到你手里的那种沉。当晚联系非急救转运车,司机从杭州绕过来,凌晨三点半停在她家楼下。五小时四十分钟后,车进了上海市区。天刚亮,路边早点摊在冒白气,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鸿益顺的同事早一天已经把资料传到门诊,通过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温舒晚专家拿到了当天上午的号。我们把号纸和病历本一起放进透明文件袋,站在门诊大厅等她。她下车时脸色发白,走路有点慢。我扶住她胳膊,能感觉到她手臂发紧。

候诊区里的消毒水味
门诊楼里消毒水味很重,混着空调冷气。温舒晚的诊室在感染妇产科诊区,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有孕妇戴着口罩,手里攥着检查单。电子屏上显示副主任医师温舒晚。号叫到我们时,她明显深呼吸了一下。
温医生比照片上瘦一点,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她把化验单一张张摊在桌上,用黑笔在几个数值旁边画圈。没抬头,先问,最近睡得好吗。她愣了一下,说还行。温医生又看B超单,说胎儿目前还不错,但肝功能要住院调。她音调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
温舒晚医生说到乙肝母婴阻断,语气很平静。她说现在阻断方案已经很成熟,孕期该用药就用药,孩子出生后免疫球蛋白和疫苗及时打,成功率很高。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开住院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轻。我在旁边帮她收好就诊卡和医保卡。
住院手续是我去办的。窗口人不少,单子厚厚一叠。有些表格要填既往病史,有些要交押金。我让她坐在连椅上等,自己跑收费处、入院登记、护士站。感染产科病房在五楼,护士长问得很细,床位要确认隔离条件。鸿益顺安排的陪诊服务里,这种沟通最费脚,但也不能省。
她住进病房后情绪稳了一些。窗边能看到几棵香樟树,叶子被风翻得发亮。第二天查房,温医生带着住院医生过来,又仔细问了一遍用药禁忌。她让患者平躺,手指沿着右侧肋缘轻轻按了几下,问疼不疼。患者摇头。温医生说,先把转氨酶降下来,再调替诺福韦剂量。她站在床尾,手搭在病历夹上,说话时眼睛看着患者,没有急着走。
病房里飘着淡淡的洗手液味。她丈夫后来从老家赶到,说想给温医生塞个红包。我劝住了。温医生那种人,不会收,还容易让双方都尴尬。
取药窗口前
住院八天,转氨酶降到安全区间。出院那天下午,温医生开了替诺福韦、护肝片,还有下次复查的血单。我拿着处方去门诊药房排队。窗口前人不多,电子屏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跳。取到药后,我用手机把药盒和剂量拍下来,又对着处方核对了一遍。
她上饶家里还有些手续要办,不方便在上海多留。我把药按天数分装好,把温医生写的注意事项抄在一张便签上。替诺福韦要饭后吃,不能漏。护肝片和铁剂错开两小时。便签贴在她手机壳背面。她看了一眼,说这样清楚多了。
几天后她发来微信,说已经到家,药也按时吃。我把温医生开的复查项目整理成清单,提醒她孕三十二周前再来一趟。她又问,下次还能不能挂到温舒晚的号。我说可以,还是原来的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