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父亲蹲在卫生间里半个小时不肯出来的那个早晨。老房子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马应龙药膏的薄荷气。母亲在厨房热了三遍粥，碗底结了一层膜，谁也没动。父亲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扶着门框说，肛门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涨又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年他五十八岁，混合痔拖了十来年，肛瘘反复鼓包，县医院肛肠科主任看了一眼就摇头，说你这得去大地方。
我们后来才明白，县医院那个摇头不是推诿，是手术刀下面的风险他不敢担。父亲有慢性肠炎，一吃油腻就腹泻，肛门坠胀得夜里只能侧躺。我查了一晚上资料，曙光医院肛肠科陆思远主任的名字反复跳出来，主任医师，擅长混合痔、肛瘘、肛周脓肿这些。可挂他的号比抢春运票还难，放号几秒就灰了。我连续蹲了两个礼拜，一次也没抢到。
后来朋友把鸿益顺健康咨询的推给我，说他们有办法。电话那头的小姑娘问得很细，父亲的病史、最近的排便情况、有没有出血、能不能平躺坐车。她说可以先安排曙光医院陆思远专家，再派陪诊员去接站。我心想试试吧，再拖下去父亲连路都不愿走了。
高铁站外的冷风
那天上海降温，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像刀子刮耳朵。父亲坐在行李箱上佝着背，肛门不能受力，只能侧着半边身子。陪诊员小周已经在栏杆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她推着一辆折叠轮椅，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们，她快步过来，把轮椅展开，父亲摆摆手说还能走。小周没坚持，只把保温杯递过去，说叔叔先喝口温水，肛肠科检查前得排空，别紧张。
从虹桥站到曙光医院，车程半个多小时。父亲在后座半躺着，小周坐在副驾，回头跟司机说师傅麻烦开稳一点，老人屁股不敢坐实。我捏着病历袋，里面是这几年攒的检查单，有些边角都磨毛了。小周提前帮我们在门诊楼取了号，还打印了一份肛肠科就诊流程。她说陆主任的号源紧张，这次能挂上是她盯着放号时间卡点抢的。那一刻我心里松了半截。
进了诊区，小周先去分诊台登记，又折回来提醒我把父亲以前的肠镜报告单独抽出来。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捂着肚子的年轻人，也有白发老人。父亲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小周找护士借了个软垫，垫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轮到我们时，陆思远主任问得很仔细，指检前还跟父亲说会有点胀，忍一下。他讲了混合痔和肛瘘的关联，又看了看慢性肠炎的情况，建议先住院把肠道炎症控制下来，再择期手术。
病房窗外的梧桐树
住院手续比我想象的繁琐。要排队缴费，要填一堆单子，还要去住院部登记床位。小周拿着身份证和医保卡在几个窗口之间穿梭，让我在等候区陪着父亲。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手写便签，写着什么时候抽血、什么时候做心电图、几楼护士站找哪个人。父亲看着那张纸，说这下心里有底了。
病房在七楼，窗外有棵老梧桐，叶子落了一半。父亲换上病号服，半躺在床头，护士来量血压时他还有些紧张。小周跟护士站沟通了父亲的起夜习惯，又跟值班医生确认了术前饮食。她走后，临床的家属问我，那姑娘是你家亲戚？我摇摇头，说是请的陪诊。她一脸诧异，说还有这样的行当。
手术那天，父亲被推进去时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小周在外面陪着，她帮我买了杯热豆浆，又跑去药房取术后的止痛药。下午父亲推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嘴唇干裂。小周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又去护士站借了吸管。那几天她每天来医院一趟，帮着取药、打饭、跟护工交代怎么翻身。我请了假，但很多流程还是摸不清，有她在确实省心。
药包上的纸条
出院那天，小周提前去医院药房代取了中药。医院代煎的中药包堆了一纸箱，她拿着单子一袋一袋核对，还在上面贴了小纸条，写着早晚饭后半小时温服，每包间隔四小时。我把箱子放进车后备厢，闻见淡淡的苦味混着纸皮味。父亲坐在后座，气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回安徽的路上，小周发来消息，说陆主任交代的复诊时间已经帮她记在日历里，到时会提前提醒。她还把术后注意事项整理成文字，包括大便后怎么坐浴、伤口换药频率、哪些食物容易加重坠胀。我把那些字念给父亲听，他靠在车窗边，说这趟罪没白受。鸿益顺的人隔天还打电话来问恢复情况，不是机器客服，是真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叔叔你走路慢点，别总坐着。父亲听完笑了。
后来朋友问我，请陪诊值不值。我想起医院走廊里小周跑来跑去的背影，想起她蹲在护士站前帮父亲核对药单，想起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办的手续，就回了一句，有些路有人陪，真的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