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躺上导管床的时候还在想,我不就是上楼有点喘吗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桡动脉穿刺的时候手腕上像被扎了一针疫苗-没有想象中疼。导管穿过手臂的血管一路往心脏走的感觉他察觉不到。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他心脏血管的黑白影像-室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安静。心内科主任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屏幕,你看你前降支中段这个地方-这个软斑块里面全是脂质核心,不稳定。不一定下次,但随时可能出事。今天不放,你下次来可能就是心梗。

孙师傅是我陪着跑完整个检查流程的第四位出租车司机。五十五岁,开出租二十年,体检报告上冠脉钙化积分四百五十分,全科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时语气硬邦邦的,“这个分数,血管里不是钙斑就是软斑,得赶紧去心内科。”那天他捏着体检单站在医院大门口抽烟,烟灰掉在皮鞋尖上都没察觉。我走过去递了张湿巾,他这才抬起眼看我,挤出句,“小杨你说,这机器扫出来的分儿,能全信不?”
第七人民医院的心内科门诊永远人多,但秩序很好。主任看了他的钙化积分报告和动态心电图,直接开了冠脉CTA。孙师傅有点抵触,觉得增强CT要打造影剂怕伤肾,蹲在CT室门口反复翻看知情同意书。我把前面几位类似情况患者的造影结果简单画成示意图给他看,钙化积分高不代表全是硬斑,软斑更危险,像皮薄馅大的汤圆,一破就堵死。他琢磨了半晌,掐灭烟头进了CT室。
冠脉CTA的图像出来时,连阅片的医生都多看了两眼。前降支中段那个软斑块轮廓模模糊糊,像棉絮又像搅碎的豆腐,管腔狭窄目测不到百分之五十,但因为斑块负荷大、脂质核心明显,属于典型的高危斑块。主任把片子挂在观片灯上,手指点着那片棉絮状阴影对孙师傅说,“老孙,影像学上不算特别窄,但性质不好,得做个造影看清楚,有可能要放支架。”孙师傅一下子攥紧了椅背扶手,指节发白。
造影室里的惊心画面
冠脉造影安排在一周后。那天清早孙师傅的爱人和女儿都来了,女儿眼眶有点红。他换上病号服还在开玩笑,“我开出租车什么路况没见过,心脏这点路还能堵死我?”我帮他把手机、手表收进储物柜,递过手术帽和鞋套时轻轻说了句,“您就当在这条路上装个护栏。”
导管室里很安静,DSA机臂像巨鸟的翅膀悬在手术台正上方。手术台上方的大屏幕将孙师傅的心脏血管分角展现出来,左前降支的造影剂推入时,我站在控制室玻璃窗外,看见那截血管内壁上趴着一团软塌塌的棉絮状充盈缺损,造影剂从两旁绕过去,像溪水避开一块摇摇欲坠的泥块。主任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看见没,脂核斑块,纤维帽薄得几乎看不见,随时可能破裂。”
孙师傅躺在手术台上,听见了这句话。他侧过头看了看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穿刺桡动脉后导丝和导管一路逆行而上,他察觉不到,但那团棉絮一样的阴影就戳在眼前,实实在在。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全是,要是明天出车时破了,乘客咋办?

和家属简短沟通后,主任决定直接植入药物支架。球囊扩张的瞬间,屏幕上那截血管被撑开,棉絮状的斑块被均匀地挤压贴壁,支架精准释放,像一把微型的网状伞骨稳稳撑住了管腔。再次推注造影剂时,整个前降支的血流一下子通畅起来,黑色的显影像蘸满墨汁的毛笔在宣纸上唰地画出一道平滑弧线-对比太强烈了,之前被斑块搅得支离破碎的血流瞬间变成一束饱满流畅的墨柱。我听见控制室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那是孙师傅女儿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康复路上的点滴坚持
术后回到病房,孙师傅右腕压迫止血,左手举着手机给车队的兄弟挨个发语音,“放出个支架,跟车上换了个原厂刹车片一样。”他爱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转头去倒水,暖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手在抖。我接过暖壶,顺便把术后用药的注意事项详细写在一张卡片上,贴在药盒内盖。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两种抗血小板药,我帮他摆进分格药盒,一格一格里按早中晚标清楚。出院那天早上,他靠在床头,对着药盒一格一格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忽然抬头问我,“小杨,这两种药是不是得吃一年?”我说至少一年,千万不要自己停。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把药盒放进上衣口袋里,贴身收着。
出院的时候他非要自己走,不让搀扶。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他推开玻璃门,深吸了一口室外的冷空气,回头冲我说,“我今天不开车了,从医院走回家。”他家离七院不到三公里,平时出门挪两步都要摸车钥匙的人,那天沿着人行道走得稳稳当当,走几步还停下来等红灯,像第一次学着怎么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段路。我远远跟在后面,心里清楚,那枚药物支架不仅撑开了他的血管,也撑起了他对身体的重新信任。
一个月后复查运动平板,他穿了一双崭新的运动鞋,站在跑台上还跟我耍贫,“这速度不行啊,我平时拉活儿溜多了。”测试开始,心电图和血压平稳,十分钟过去,他呼吸略快但毫无胸闷,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眼神亮得惊人。从跑台上下来,他对着数据报告看了又看,然后攥住那张纸,嗓门骤然拔高,“我孙国平走十分钟不喘,算不算拿了新本儿?”周围护士都被他逗笑了。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力道,跟一个月前连水杯都端不稳的劲儿,判若两人。
作为鸿益顺的,陪过的病人多了,最怕的不是病情复杂,而是患者自己把自己吓退。孙师傅能闯过这一关,靠的是第七人民医院心内科精准的介入和那枚及时放进去的支架。出院那天他说,要不是从头到尾有人陪着,可能在CTA那一步他就跑了。我很庆幸,在那些血管影像最吓人的时刻里,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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