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付第二次做胃镜套扎的时候心态已经和第一次截然不同了。第一次是半夜被120拉去抢救-那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被扶进胃镜室和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两根输液管。这次是主动预约来做的-躺在胃镜床上的时候他还能跟内镜医生开个玩笑,上次我没来得及看你怎么套的,今天能不能让我看看屏幕?内镜下的画面投在屏幕上-上次套扎的三条静脉已经塌陷了,变成了白色的纤维条索。但旁边还有两条新生的曲张静脉像刚冒出土的蚯蚓。
二十年乙肝从不复查,直接吐血
我第一次见老付就是在第七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抢救间。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接到急诊陪诊的任务赶到医院,走廊里都能闻到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老付的爱人蹲在墙角哭,说晚饭后老付觉得胃里不舒服,到厕所突然呕了一地暗红色的血,人一下子就软了。120送过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80/50,血红蛋白只有6克。

急诊胃镜推下去那一下,我隔着玻璃看到屏幕上的画面-食管下段一条曲张静脉正在像小喷泉一样往外滋血,整个食管腔里灌满了暗红的血液,吸引器都吸不及。内镜医生当时喊了一句,套扎器准备!手指飞快地操控着镜身,一个O型圈精准地弹射到出血点上,血柱瞬间就断了。接着在贲门上方连套了六环,才把所有高危的曲张静脉都捆扎住。老付从胃镜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医生,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从来没想过乙肝会这样。
后来我问老付的爱人才理清了他这二十年的乙肝史。老付三十岁那年单位体检查出乙肝大三阳,当时肝功能指标都正常,医生告诉他是乙肝携带者暂不吃药但一定要定期复查。他前面两年还每年查一次,到第三年发现转氨酶还是不高,就觉得这病根本没事,加上后来跑工程越来越忙,整整二十年再没进过医院的门。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乙肝病毒一直处于低水平复制状态,更不知道肝脏悄悄地从炎症走向纤维化,从纤维化进展到肝硬化,直到食管静脉曲张到了重度才用一次大出血猛敲他的门。
从重度到中度,内镜套扎两个月逆袭
老付在第七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住了一周,期间除了保肝降门脉压力治疗,最重要的就是启动了恩替卡韦抗病毒治疗。抽血结果显示他的HBV-DNA高达七次方,肝功能指标全线上扬。主治医生拿着化验单对老付说明,你的肝硬化是活动性的,病毒繁殖太活跃了,现在不出血以后还会出。老付躺在病床上点着头,眼里有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认真。

出院后两个月老付回来复查胃镜,这次是我全程陪着他。进内镜室前他攥着拳头跟我说心里其实特别紧张,怕看到满食管还是曲张的血管。胃镜缓缓推进食管,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老付握住床边栏杆的手松开了-上次套扎的部位已经变成三条白色的瘢痕条,周围没有再隆起新的蓝色静脉团。原本重度曲张的食管下段如今只有三两处孤立的轻度隆起,内镜医生评估后说曲张程度已经从重度降到了中度,这次只需针对那两条新生的小静脉再补套两环。老付在操作床上长出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带着笑的颤音,我终于能看到一点点光了。
更大的好消息在抗病毒三个月后如期而至。复查乙肝病毒DNA,结果提示低于检测下限。拿到化验单的时候老付站在走廊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跟我说,这么多年病毒在我身体里藏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它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原来它一直在偷偷毁我的肝。现在检测不到它了,我对得起我这颗悔过的肝了。
在那之后老付变成了第七人民医院消化内科最听话的患者。每两个月一次内镜套扎的二级预防治疗从不耽搁,每天早晨七点固定服下恩替卡韦,滴酒不沾,连最爱的烧烤也彻底断了。他甚至把我当初作为鸿益顺留给他的电话存成了紧急联系人,每次去医院前都会发一句,小杨,明天复查,我现在就把所有化验单拍给你先帮我看看。我看着他发来的一张张化验单,转氨酶从入院时的二百多慢慢降到四十以下,白蛋白升回来了,胆红素正常了,肝脏硬度值也在往下走。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肝硬化特有的灰黑,慢慢透出了一点红润的光泽。
老付常说现在他每个月最踏实的时刻,就是做完内镜看到屏幕上白色的纤维条索比上次又平滑了一点,听到医生说套扎点愈合得很好。他说这就像给命里的危险账户不断存下保单,虽然不能把肝硬化彻底逆转,但至少能让食管静脉曲张从重度折磨到中度,从中度再慢慢退到轻度,让出血的风暴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我看着他这种不敢不重视的郑重,觉得这可能就是疾病带给人最沉重也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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