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从手术室推回病房的时候腿还在麻。麻醉科在他手术开始前给他的膝盖周围做了一圈神经阻滞-术后六个小时膝盖完全不疼,他自己还有点不敢相信,换了个铁膝盖咋不疼呢?他老婆伸手在他膝盖前面晃了晃;感觉?杨师傅眨眨眼,有点麻但真的不疼-就是膝盖前面有点热热的胀胀的。麻药退了之后最疼的那几个小时他咬着牙没按镇痛泵-护士说你不用省钱这个不另外收费。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个在工厂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第一次躺得这么安静。他右膝骨性关节炎拖了十年,从偶尔隐痛发展到腿伸不直、蹲不下、夜里翻身都疼出一头汗,上个月在第七人民医院骨科门诊,曹主任拿着片子告诉他,软骨磨光了,骨头碰骨头,得换人工关节了。
老爷子当时攥着片子不吭声,他怕开刀,更怕开完刀像老邻居那样在床上瘫半个月。曹主任在电脑上调出一套方案-ERAS加速康复,全称是加速康复外科,专门针对关节置换患者,目标是让病人术后当天或第二天就能下床活动。杨师傅听得半懂,但他记住了那句“咱不插尿管、不长时间禁食、术后靠自己腿走出来”。为了消解他的顾虑,曹主任让他提前一天住院,并且交给他一个特别的任务,手术前两小时,要喝完两瓶专门配好的碳水化合物饮料。杨师傅当场皱眉,“开刀前不是要饿肚子吗?咋还让喝甜的?”责任护士笑着解释,传统的术前长时间禁食会增加术后胰岛素抵抗,反而影响恢复速度,而术前两小时补充碳水化合物能保护肠道、减少术后应激反应,是ERAS方案里很关键的一步。我作为鸿益顺的,当天就帮他领了那两瓶像果汁一样的饮料,他啜了一口咂咂嘴,“跟果粒橙一个味儿。”喝完还不忘让老伴把空瓶子拍张照,说要发给女儿看,让女儿知道现在手术不挨饿。

不疼的晚上与第一口水
手术本身只花了一个多小时,曹主任用的是微创膝内侧入路,肌肉损伤小,出血量不到一百毫升。杨师傅回病房时右膝上绑着一个看起来像高科技护膝的装置,那是医用冰敷加压仪,透明的冰囊循环着冰水,外面裹着气囊有节律地收缩,既能镇痛又能消肿。护士把遥控器递给他老伴,教她怎么调温度、怎么加压,说这个“冰马甲”要在头四十八小时尽量持续用。杨师傅眯着眼摸了摸膝盖上那层冰凉的触感,嘀咕了一句,“比俺厂里的冰镇汽水管用。”六小时一过,麻药果然准时消退,膝盖出现第一波钝痛,他皱了皱眉,手伸到镇痛泵按钮上方,悬了半晌又缩回来。我问他要不要按一下,他说再等等,想看看有多疼,结果那股酸胀感没超过他能忍受的限度。傍晚,病房的康复护士小周走进来,拿掉他小腿下方的体位垫,扶着他上半身一点点摇高床头,“杨师傅,咱们试着坐起来,喝点水好不好?”他两只手撑着床垫,腰腹一绷,在小周和我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竟然稳稳地坐直了。那一刻他愣了一秒,然后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婆递过温水杯,他捧着杯子咕咚喝了两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眼角褶子挤在一起,“躺了六个小时,这口水是真香。”

走廊十米与走向电梯的步态
第二天一早,康复治疗师杜老师推着助行器走进病房,把一双防滑拖鞋放在地上,“杨师傅,咱下地试试。”老爷子眼睛瞪得溜圆,“就我这腿,才隔了一宿,能站?”杜老师给他穿戴好冰敷仪的外套,又把手术腿的支具调整到伸直位,扶着他侧过身,先把健康的左腿放下床,然后用手臂力量撑起上半身。整个过程我一直在旁配合,托着他的右腿缓缓挪到床沿。当右脚第一次触地的时候,他倒吸一口气,但并没有疼得缩回去,只是觉得麻和胀。杜老师让他双手撑住助行器,重心慢慢前移,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额头沁出细汗,嘴角却慢慢咧开了,“真站住了,像踩在棉花上,可它不疼。”更大胆的尝试在后面-杜老师让他抬右腿向前迈一小步。他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右膝轻微屈伸,助行器往前推了二十厘米,那只术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腿竟然真的移动了一小截。紧接着左腿跟上,一步,两步,三步,他扶着助行器走出了病房门,沿着走廊足足走了十米。隔壁床的家属纷纷探头,有的举着手机录像,杨师傅的老伴站在后面捂着嘴,眼眶通红。那一趟走完,他回到床上气喘吁吁,但整个人像换了个魂,反复说,“我真怕这辈子就瘸着了,没想到第二天就能溜达。”杜老师趁热打铁,指导他在床上做踝泵运动和股四头肌等长收缩,叮嘱他每个小时做一组,防止血栓和肌肉萎缩。之后的两天,杨师傅每天下地三四次,行走距离从十米延长到三十米,上厕所也能自己扶着助行器进去了。出院那天,他没用轮椅,自己拄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挪到电梯口,右腿迈步的节奏虽然慢,但已经很接近正常步态。电梯门打开的一刻,曹主任正好查房路过,冲他点了点头,他对曹主任竖起大拇指,“这辈子都蹲不下去的腿,现在又能从屋里走到大马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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