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做CBT-I的第一周差点想放弃。治疗师给她定的规矩听起来残忍得像上刑-每天晚上十二点才能上床、早上五点半必须起床、白天再困不允许睡午觉。第一天她躺下不到一小时就醒了、盯着闹钟的液晶数字从深夜一点跳到了凌晨四点五十-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给我发微信说小杨这方法是不是有问题我现在更困了更焦虑了。我说何老师你信医生的-这是熬鹰,但熬的是失眠这只鹰。
睡眠限制的第三天她在诊室哭了
我还记得那是周三下午,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睡眠门诊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何老师走进诊室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眶凹下去,嘴唇发白。治疗师翻开她的睡眠日记,上面记录着第一晚实际睡着二十八分钟,第二晚三十五分钟,第三晚只有十九分钟。何老师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泪水从指缝里淌下来。她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白天站在讲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改作业时字都在跳舞,开车来医院的路上差点闯了红灯。治疗师递过纸巾,声音却很冷静,何老师,你的睡眠驱动力正在被激活,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们绝对不能心软。我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三年了,何老师每晚靠两片艾司唑仑才能勉强睡上四五个钟头,现在突然把药量减半,还搞睡眠限制,这简直是把一个溺水的人按在水里教她游泳。

可治疗师后来跟我说的话让我突然明白了。她说小杨你看,正常睡眠就像水库蓄水,安眠药是在水库下面凿了个洞,水是流出来了,可那是强迫的,真正的蓄水能力早就坏了。睡眠限制就是先把那个洞堵上,让水库里的水一点一点自己涨起来。何老师现在难受,是因为她的水库几乎见底,但只有忍过这段干涸期,睡眠驱动力才会真正回归。那天走出诊室,何老师眼睛还是红的,可她攥着那张新的睡眠处方单,慢慢地说,再熬三天。
六小时半,她说像中了彩票
第四周的某个清晨六点零三分,我手机震了一下。何老师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哭-她说小杨我昨晚没吃药,自己睡着了,从十一点睡到了早上五点半,整整六个半小时!我被惊得从床上弹起来,反复确认那条语音。何老师在语音那头笑,她说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愣了好半天,然后趴在枕头上哭了。这三年她吃过褪黑素、试过各种助眠仪、喝过酸枣仁汤,安眠药从半片吃到两片,后来两片也不太管用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自然入睡。那天她陪女儿去公园放风筝,站在草地上看着风筝尾巴摇摇晃晃升起来,她说突然觉得天特别蓝,那种久违的清爽感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睡眠日记上的那条曲线是最好的见证。每天清晨她在横轴上画一个点,把实际睡着的时间用红笔涂成实线。前三周那条线像垂死挣扎的心电图,在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抖动,偶尔爬到一小时又跌回原地。第四周开始,线头缓慢上扬,一小时四十分钟、两小时二十分、三小时-到第四周周末,那条红线稳稳越过五小时,画出一个漂亮的上坡。治疗师在诊室里用笔敲了敲那张表,说你看,这就是睡眠驱动力被重新激活的样子。何老师学会了那个最重要的法则,只要躺在床上超过十五分钟睡不着,就起来去客厅,拧开小台灯,看一本无聊的书。她选了本《中国通史》第三册,纸质发黄,字体密密麻麻,她说每次看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那种自然的困意和安眠药逼出来的昏沉完全不一样。
第六周的末了一次复诊,何老师做了一件让整个诊室都安静下来的事。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白色药瓶,全是她这三年来攒下的安眠药。她把袋子轻轻放在医生的桌子上,说这些我用不到了,该怎么处理您说了算。塑料瓶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站在她身后,看见治疗师的眼睛亮了亮。何老师转头看我,笑了笑说小杨谢谢你,这六周每一次你都陪我坐在诊室外面,我进去时心揪成一团,出来时虽然累但总能听到你说一句“有进步了”。那些话像拐杖一样架着我走完了最黑的那段路。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作为鸿益顺的,三年里我陪过许多人走过门诊的走廊,而真正治愈一个人的,除了医生的专业,还有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陪伴-它让熬鹰的过程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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