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到上海的时候是十一月底,天很冷。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攥着父亲所有的化验单和CT片子,站在肿瘤医院门口等叫号。父亲坐在轮椅上,化疗之后的乏力让他连抬头看医院招牌的力气都没有。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什么叫真正的无能为力,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等。八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我熟练地帮父亲挂好复查号、取好化验管、在自助机上打印完上次的检查结果,然后推着他去了医院旁边一家熟悉的馄饨店。父亲吃了一碗,说味道比老家的差远了,但胃口不错。
陪诊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几件事
陪诊不是陪着就完事了。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我连化验单上的箭头朝上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医生问病史问到一些细节,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从那之后我开始用一个笔记本,把每次的血常规关键指标抄下来,日期、白细胞、中性粒细胞、血小板,一行一行记清楚。医生查房的时候看一眼笔记本,十秒钟就掌握了父亲过去两周的变化趋势,省下的时间可以用在更重要的交流上。第二个被严重低估的事是营养管理。化疗期间的味觉改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父亲觉得什么都有铁锈味,水也不爱喝,粥也喝不下。后来我发现酸味的东西能刺激他的食欲,柠檬水、山楂糕、番茄牛腩面,每天变着花样来,体重才勉强稳住。

八个月里最难熬的其实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反复的情绪消耗。每次复查等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父亲倒是比我淡定,他在病房里认识了几个同期的病友,化疗的时候几个人隔着一道帘子聊天,聊老家种了什么菜、孙子今年多大。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聊,成了病房里最珍贵的止痛药。
八个月里父亲教给我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父亲,你害怕吗?他想了想说,怕也没用,这又不是考试,复习了就能考好。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父亲这辈子是个木匠,他用拉锯子的逻辑来理解化疗:锯木头的时候不能急,急了锯齿会卡住,要匀速要稳要顺着纹路来。他把化疗当成了锯木头,把每一次的副作用当成锯齿卡住了,换个角度再拉,总能过去的。鸿益顺的陪诊人员在全部化疗结束后跟父亲说,老爷子你心态真好。父亲摆摆手说,我只是认了一件事:身体是医生的,心态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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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后我们回了老家。父亲瘦了十几斤,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一层灰白的绒毛。回家那天他在火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熟悉的田地和水塘。他说了一句,活着回来了。我转头看窗外,没让他看见我哭。陪诊八个月教给我的东西比过去十年加起来的都多,关于病,关于衰老,关于一个家庭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怎么站稳自己。父亲说得对,心态是自己的。能守住这个东西,什么路都走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