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一点半响的。浙江台州一家区级医院的急诊科医生说,一个急性重症胰腺炎患者情况恶化,家属强烈要求转到上海同济医院。但患者上了呼吸机,转运风险极大。
我的睡意瞬间就被揪散了。值班医生的声音疲惫而急促,他说患者的血氧饱和度一直在临界值,腹腔压力很高,当地医院已经没有办法再进一步处理,家属情绪濒临崩溃,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不肯松手。我一边套上外套一边问清楚了楼层、床号和病历摘要,然后迅速打开通讯录,开始同时联系重症监护型救护车和同济医院急诊科。
跨省转运重症患者不是打电话喊一辆救护车那么简单。患者带着气管插管,需要恒定供电的呼吸机、多参数监护仪、微量注射泵和吸痰设备,途中每一分钟都可能在生死线上摇摆。我在陪诊这三年里做过几十次长途医疗护送,但这种夜间带机跨省转运,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攥住了我的心。
暗夜里的生命方舟
重症监护型救护车到达台州医院时,天色还是那种浸了墨的浓黑。我跳下车和车长核对设备清单,便携式呼吸机调试好参数,备用氧气瓶压力达标,除颤仪、急救药箱和吸痰器一一到位。随车的ICU医师翻看着病人的血气分析报告,皱起眉头说乳酸偏高,路上要密切关注循环。我蹲在平车旁边,握住患者家属-一位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的手,告诉她我们会把每一个生命体征都盯在眼里,请她跟在我们的车后面,不要自己开车。

转运开始前,我通过鸿益顺的紧急协调通道再次拨通上海同济医院急诊科值班电话,把患者实时情况报给接诊医生,报备了预计到达时间大约四个半小时。同济医院急诊科很快回复说消化内科ICU已经预留了床位,并且让抢救室做好接呼吸机的准备。我又依照经验把途中可能需要的血制品和抑酶药物提前写在交接单上,以免到了医院再耽误时间。
移动重症监护最怕颠簸和断电。一路上我坐在病人头侧,借着仪器的微光紧盯着呼吸机波形和血氧数值,随时替他清理气道分泌物。车子在高速路上每压过一个接缝,监护仪的心电波形就轻微跳颤一下,我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住。只要血氧往下掉一点,我就和随行医生一起检查管路有无脱开,加大吸氧浓度,整个过程像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做一台精微的手术。
凌晨的交接与守望
进入上海境内时,天边透出了青灰色的光亮。我再次和同济医院急诊科确认了进口通道,让他们提前打开急救绿色通道。重症患者转运最忌讳的环节就是交接脱节,在高速路上我就把电子病历、影像资料和途中生命体征记录打包发给了接收组。车子驶入同济医院大门时,急诊科护士和消化内科医生已经推着转运呼吸机等在入口了。那一刻我才稍微松开了攥着的拳头,发现掌心全是汗。

从救护车上把带着气管插管的患者平稳转移到抢救室的平车上,需要五个人同步配合,我托着患者的头部固定管路,嘴里念叨着口令,和医护人员一起转移。呼吸机重新接通、监护仪顺利切换信号的一瞬间,患者血氧显示百分之九十六,比出发时还更稳了一些。同济医院急诊科主任在交接单上签了字,转头对我说,“这次跨省转运,你们处理得很规范。”
患者家属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哽咽着反复鞠躬。我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告诉她医生们会接续努力,她的家人已经挺过了最颠簸的这五百公里。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沉甸甸地落在胸口。跨省转运,从来不是一条单纯的路径,它是把重症患者从无助托举到希望的一条生命索道。
天亮后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放空了几分钟,看着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护士台的白板上。电话又响了,可能是新的任务。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好陪诊包,准备迎接下一个躺在命运缝隙里需要长途医疗护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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