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发烧十天了,查了三次血常规,白细胞越来越高,血小板越来越低。电话是从江西打来的。当地医院做了骨穿后,电话通知家属“考虑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说完这句话后,医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病治疗周期很长,我们这边经验有限,建议转上级医院。”孩子的妈妈在电话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哽咽的声音。
我是小杨,做陪诊三年,接这样的电话不是第一次了。那头的父亲还算镇定,声音颤抖却硬撑着逻辑,“小杨老师,我们只想尽快转到上海儿科医院,孩子才五岁,不能耽误……”我心头一紧,五岁,正是揪人心的年纪。我没多问,直接要了孩子的骨穿报告和血常规扫描件,当晚就联系了上海儿科医院血液肿瘤科的一位医生朋友,把资料发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回复来了,B系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ALL),可以收治,但床位紧张,需要排队。我心里半分喜半分忧-喜的是这家国内顶尖的小儿血液病团队愿意接收,忧的是血液科的床位,有时候要等上好几天。可孩子的血小板只剩二十几,低得随时可能颅内出血,哪经得起等?我立刻开始了跨省转院的协调。
确诊的恐惧与转院的希望

江西那边的医院只说不转院就维持不住,可跨省转运不是叫个救护车那么简单。孩子必须带着输液泵,途中随时可能发烧或出血,必须有儿内科医护跟车。我帮着家属联系了有小儿急救经验的长途救护团队,又请儿科医院的医生在电话里与转运医生做好了病情交接。转运车出发那天,我赶到医院门口接人。车门打开时,我一眼看见孩子-蔫蔫地躺在妈妈怀里,脸上没一点血色,可那双大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小声喊了声“阿姨”。我嗓子一哽,差点没接住话。他父亲攥着病历袋,指尖发白,满眼红血丝。
入院手续我领着办,从急诊绿色通道把患儿送进病房,一边填表一边反复和护士站确认注意事项。血液肿瘤科的护士长看了一眼报告,轻轻说,“算来得及时,再拖下去就难说了。”这句话让妈妈当场就掉泪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说,“到了这里,就是有办法的,您信她们。”安顿好床位已经是傍晚,我把周边母婴店、超市、能煮粥的小饭馆手绘了张简易地图,塞进父亲手里。“你们只管守着孩子,外头的事我来。”
漫长的治疗,离不开专业的托举

接下来的日子,我陪他们走完了最关键的起步期。入院第二天,骨髓穿刺加腰椎穿刺,完善MICM分型-那是确定精准危险度和化疗方案的核心。孩子被按在床上做骨穿时,哭声撕心裂肺,妈妈在走廊里捂着嘴浑身发抖,爸爸蹲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穿刺结束后,主治医师出来,摘下口罩第一句话就是,“分型比较理想,B-ALL低危组,规范治疗希望很大。”那一刻,妈妈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悲伤,是积压的恐惧终于裂开了一道光。
第三天,孩子正式入组CCLG-ALL规范化疗方案,开始上诱导缓解。柔红霉素、长春新碱、门冬酰胺酶,再加上大剂量的泼尼松,密密麻麻的输液单挂满了床头。副作用很快袭来,孩子出现了高血糖和严重的口腔黏膜炎,嘴唇烂得不敢张嘴,每次漱口都浑身打颤。父母心疼得直掉泪,却只能一遍遍拿棉签蘸生理盐水帮他润嘴唇。我每隔一天就去病房转一圈,帮他们对接营养科会诊,协调申请儿童化疗专用的低菌餐,又在护士站磨了半天,才申请到一台床边空气净化器。主治医生查房时和我说,“这孩子只要闯过诱导期,完全缓解的可能性非常大。”
第28天,骨髓复查结果出来-完全缓解,微小残留病阴性。主任站在走廊里,对着一群进修生说,“这就是规范化疗的意义,在儿童血液中心,这样的孩子活蹦乱跳回老家的很多很多。”我站在人群外,看见孩子妈妈攥着报告单,一遍遍摸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数值,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他父亲别过头,拼命睁大眼睛,假装沙子迷了眼。
那段日子,儿科医院血液肿瘤科的病房里,有太多跨省转院来的孩子。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儿童白血病治愈率超80%”,不是空话,是日复一日被验证的事实。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有经验的儿童血液中心,建立在转院及时、方案规范上。孩子的父亲后来和我说,“当初要不是你帮着协调,孩子可能就留在当地做非标准化疗了,那后果我想都不敢想。”鸿益顺陪诊,正是帮这些家庭跨越医疗信息鸿沟,在最慌张的时刻抓住一根实实在在的绳索。我看着他,又想起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陪诊的意义,有时候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后来,孩子进入了巩固治疗期,妈妈在病房陪护的第四十天,学会了给孩子扎手指测血糖,学会了配比肠内营养液,甚至能看懂血常规报告上那些上下箭头。她把病床边的柜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今天血小板86,谢谢所有帮过我们的人。”有一天我去送物资,她忽然拉着我说,“小杨,你不知道,刚确诊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我能睡着了,不是不怕,是知道身边有你们,心里踏实。”
我走出儿科医院大门时,上海深秋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那些正经历跨省转院的家庭,或许正在夜色里焦灼赶路,但只要最终能抵达一片有经验的治疗港湾,孩子就多了一张活下去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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