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被秋雨泡过。小张告诉我,他父亲在第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刚看完专家门诊,肠道里查出几颗息肉,医生说得尽快住院切除。可住院单攥在手里整整两天,住院部那头始终只有一句“没有床位,等着叫”。老张老师退休前是教语文的,一辈子没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人,此刻却蜷在老式藤椅上,看着电话叹气,连粥都喝不下,一家人的心都揪着。

我当即答应下来,让父子俩别急,我去试试。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赶到第十人民医院时,门诊大厅的人潮还没散,空气里搅着消毒水和焦灼的气息。住院部的护士台前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沓单子。我穿过人群,先去找消化内科的护士长说明情况。她翻看着排班表,蹙眉说,“今天实在没空床,明天下午有一个病人计划出院,但还得看当天恢复情况,不能百分百保证。”我把老张老师的年龄、息肉大小和近半月的便血症状细细讲给她听,又提起他因为焦虑血压都升高了。护士长沉默了几秒钟,拿起内线电话和医生确认后,给了我一个准信,“明早八点,带病人直接来办预住院,上午做完术前检查,中午有床就收进来。”
那一刻,我马上给小张回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他长长舒气的声音,像个胀满的皮球终于松了口。当晚我便把住院要带的物品清单发过去,软底拖鞋、宽松睡衣、保温饭盒、护理垫、湿纸巾,所有检查报告原件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我还特意提醒,老人家怕冷,病房空调足,得备一条小毯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地铁口等到了父子俩。老张老师比想象中清瘦,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指尖发白。我接过他装衣服的帆布袋,一边陪他们往住院楼走,一边轻声讲流程。路上我感觉到他有意放慢脚步,便也调整了步速,对他说,“张老师,待会儿抽完血您就能歇着,手续全交给我。”他点点头,握紧我的手像是要把担心都传过来。
一个床位牵动一家人的心
预住院窗口排到我们时,系统里已经看到了护士长做的标记。我快速填好患者信息表,又拿着医保卡在自助机上刷了押金。抽血、心电图、胸片,每一项检查我都提前去探过路,把等候时间缩到最短。老张老师靠在采血椅上,闭着眼睛配合护士,小张在一旁紧张地攥着拳头。我注意到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淡得像秋叶的影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初选择做陪诊,就是希望这样一双手在陌生的医院里,能始终有人扶着。
整个的过程中,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十点三刻,我接到护士长电话,“二十五床的病人提前出院了,你们上来吧。”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子俩的时候,老张老师眼眶泛红,哑着嗓子说,“小杨,幸亏有你,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笑着搀起他,替他把敞开的衣领拢了拢。电梯里,他忽然背诵起苏东坡的句子,“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一愣,随即接了一句,“那今天就是张老师旅途中打了个尖,我们陪着您好好歇歇。”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终于露出进了医院后的第一个笑。
就是你的临时家属
病房在六楼,朝南,光线很好。我把带来的物品一件件归置到床头柜和壁柜里,热水壶注满,毛巾挂在暖气片上方晾着,又去护士站领了病号服。趁护士来量血压做入院评估的空当,我下楼买了份清粥和酱菜,用微波炉转得温热。老张老师坐在床边,看着忙进忙出的我,轻声说了句,“比我闺女想得还周到。”我把粥碗递到小张手里,嘱咐他术后二十四小时只能流质饮食,又把订餐号码、医生查房时间写在便签上,贴在床头灯开关旁边。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前一晚,我特意发去信息,提醒他们零点后禁食禁水,又把术后的注意事项录成语音,让小张放给父亲听。手术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陪着老张老师走到内镜中心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蹲下身帮他系好鞋带,仰头说,“张老师,您就当进去做个长长的梦,梦醒了,咱们的疙瘩就没了。”他被推进去之后,我和小张并排坐在走廊里。小张盯着天花板,喃喃说他父亲教了一辈子书,总把学生照顾得无微不至,唯独不会照顾自己。我点点头,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不是陪诊师,更像他们的临时家属。

术后我去探望,老张老师正半躺在病床上,精神不错。我把带去的一束雏菊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又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薄片-医生说过,头三天只能吃温凉流食,水果也得谨慎。他一边小口嚼着苹果片,一边像讲课一样分析起息肉的形成原理。我仔细检查了他输液针口有没有渗血,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确保正常,然后坐在床沿,听他说起当年带学生去野外观察青蛙心脏的故事。那一刻窗外的夕阳光洒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暖融融的。
这次住院协助经历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医院里最难的往往不是治疗本身,而是在一道道手续和一扇扇门之间的无助。我在鸿益顺工作了三年,接过数百通求助电话,每一次把患者平平安安送进病房、再健健康康接出来,都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托付。老张老师出院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小杨,你让我想起以前班级里最靠得住的那个课代表。”我把这条消息存在手机里,想着等以后累了,就翻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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