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躺在针灸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不敢看。针灸科医生拿着细细的毫针走过来,他说医生你等一下让我做个心理建设。他做了六年程序员,写过无数行代码,调试过无数个bug,但一根针比所有bug都让他紧张。第一针扎在合谷上-他咦了一声说不疼啊感觉像被蚂蚁叮了一下。十针扎完他已经能从天花板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脸上插着细针的轮廓-左边脸光洁,右边脸像被针戳的绣花布。
我叫小杨,做陪诊已经三年了。大刘是三天前找到我的,那天早上他刷牙的时候,突然发现嘴巴含不住水,漱口水顺着右边嘴角往下淌。他冲着镜子想笑一笑,右半边脸像死机的屏幕一样,纹丝不动。三十三岁的程序员当场就慌了,手抖着给我打了电话。我陪他第一时间去了上海市中医医院针灸科。
大刘来的头一天,走路都下意识用手挡着右脸。坐地铁的时候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得高高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说他最怕别人盯着他看,怕自己一说话嘴歪眼斜的样子吓到人。我在旁边拍拍他肩膀,说咱们已经挂号了,针灸科李主任治这个很有一手,你放轻松。他把手从脸上挪下来,我看见他右边眉毛塌着,右边鼻唇沟完全消失了,像一堵白墙上被抹去了所有凹凸。

第一针的恐惧和意外惊喜
那天诊室里有四张床,隔壁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整个脸上扎了三十几根细针,像一只安静的刺猬。大刘盯着人家看了五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说,“小杨,这位阿姨不疼吗?”阿姨听见了,闭着眼睛说,“小伙子,不疼,就是有点酸胀,舒服着呢。”大刘半信半疑地躺下去,手心里全是汗,我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擦了又擦,好像能把紧张也擦掉似的。
李主任过来检查他的面肌,让他用力闭眼、使劲抬眉、鼓腮吹气。大刘闭眼的时候右眼睑留了一条缝,抬头纹右边完全消失,鼓腮时右边嘴角噗噗漏气,气流声带着口水飞出来。他一脸尴尬,我忙递上纸巾。李主任笑了笑说,“小伙子,面瘫急性期,咱们抓紧时间干预,恢复概率很高。”接着取出毫针,酒精棉擦过皮肤带着凉意,大刘浑身绷紧了。李主任在他右手合谷穴上轻轻一捻,针就进去了。大刘“咦”了一声,“不疼啊,就像被蚂蚁叮了一下。”第二针地仓、第三针颊车,一根接一根,他在天花板的倒影里看着自己脸上的针影,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自嘲了一句,“我现在是不是跟隔壁床阿姨一样,像个刺猬?”我补了一句比他形容的好听,“像绣花布上的针脚,整齐着呢。”
恢复期的每一点微小进步
治疗进行到第五天,大刘的右眉开始有了微小的抽动。那天他自己对着诊室的小镜子,努力抬眉毛,右侧眉梢居然往上跳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赶紧掏出手机录了条短视频,发给在老家的妈妈。视频里他说,“妈你看,眉毛动了!”声音有点哽咽。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陪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独自扛着病痛的样子,这种突然的小小突破,比什么药都管用。
第二周开始,李主任给大刘加上了电针。针柄夹上电极,调好频率,微弱的电流让面部肌肉有节律地跳动起来。大刘形容那种感觉像有人在脸皮底下轻轻敲代码,一阵一阵有规律的信号。每次二十分钟的电针结束,他右边的面部肌肉会有一阵酸麻的疲劳感,但紧接着就是温热涨满的舒适。他每天回家都要对着镜子完成李主任布置的作业,鼓腮、吹气、龇牙、努嘴。吹气的时候腮帮子还鼓不全,右边像漏风的皮球,但他就是一遍遍练,练到腮帮子酸痛了才停。他说写代码的人最擅长把一个函数反复调试到零bug,脸也要这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纠错。

三周治疗快结束时,李主任给他做了面肌功能评估。让他的眼睛跟随手指转动、用力闭紧眼睑、咧开嘴笑、吹口哨。大刘的右眼已经能完全闭合,笑起来右边嘴角虽然还微微滞后零点几秒,但两边已经基本对称。鼓腮的时候能胀得很饱满,气流稳稳地含在嘴里,再也没有漏气声。李主任让他对着镜子自然笑一下,他笑完自己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兴奋地对我说,“小杨,我脸回来了。”
那天走出上海市中医医院,大刘第一次没有在地铁里用帽子口罩武装自己。他仰着脸吹着初秋的风,说这风吹在右边脸上,感觉又回来了。他问我陪诊这三年,见过最久的案例多久恢复,我说有人三个月,有人半年,但像他这样三周恢复到几乎看不出来,真的算很快了。他笑了笑,右边嘴角跟着扬起,很自然。他说以后再也不熬夜写代码了,赚再多钱,面瘫一次就懂了。我笑着没接话,陪他走到地铁站,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潮里,一步一步走得比三周前踏实多了。作为鸿益顺的一名,我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见过太多从慌张到平静的脸,大刘这张恢复生动的脸,是我这个秋天最踏实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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