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口,她攥着病历的手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怕医生说我没事,更怕医生说我有事”。我意识到这次陪诊,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她姓陈,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发也一丝不乱,可是眼神里全是慌张。来医院的路上,她反复跟我说,“小杨,我心脏不舒服,经常半夜憋醒,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可是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冠脉CT全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后来去神经内科,大夫说可能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开了药也没用。我到底得的什么病?他们让我来看心身医学科,是不是觉得我是神经病?”
我递给她一瓶温水,说,“别怕,同济医院心身医学科就是专门看这种情况的,很多身体上查不出原因的问题,其实根源在情绪和压力上,去了你就知道了。”她勉强笑了笑,攥着我的手却更紧了。
“我不想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同济医院心身医学科在门诊楼的角落里,安静得近乎肃穆。走廊里等着的病人不多,有低头沉默的中年人,也有陪着来的家人轻声细语地说话。陈小姐在候诊椅上坐下来,把那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翻来翻去,纸张边缘都被她揉皱了。我蹲到她面前,慢慢帮她把报告按时间顺序重新理好-最早的心电图、后来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报告、神经内科的病历,还有血常规、甲功、电解质一堆化验单。我一边整理一边说,“你看,这些检查做得这么全面,说明你的身体基础是好的。越是查不出器质性问题,越可能跟情绪有关。心身医学科的医生一定会认真看这些报告,然后综合判断。你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我陪你。”
她听着,忽然眼眶就红了,“小杨,我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我矫情。同事们都说我工作压力大,自己吓自己。可那种心慌、喘不上气的感觉是真真实实的,我控制不了。有时候开着会,突然就感觉要晕过去,浑身冒冷汗。我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这样?”我拍拍她的肩,说,“没有人会觉得你矫情,身体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心慌和胸闷本身就是症状,不是装出来的。医生一定会理解的。”

叫号系统念到了她的名字。她猛地站起来,又迟疑地回头看我。我对她点点头,陪着她一起走进诊室。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声音很温和,先看了一遍我帮她整理好的报告,然后开始问诊。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发作的规律、有没有伴随的情绪低落或者容易烦躁、睡眠如何、胃口怎样,问得非常详细。陈小姐起初说话还磕磕巴巴,但医生毫无催促之意,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病历上记录。说到失眠的时候,她声音越来越小,“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白天说过的话、做错的事、明天要应付的工作,一件一件转,根本停不下来。就算睡着了也特别浅,一两点醒、三四点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原来我的心脏没病,是心生病了”
医生让她做了一套心理评估量表,又安排了一些自主神经功能的检查。在等待的过程中,陈小姐又紧张起来,不停地看手机、站起来又坐下。我拉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跟她聊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剧、周末喜欢做什么。她说自从开始不舒服,连逛街都不敢去,怕在人群里突然发作。我说,“等诊断清楚了,咱们慢慢恢复到能逛街的程度。”她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虽然浅,却像是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明确诊断她是中度焦虑障碍伴惊恐发作,并非器质性心脏病,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那些检查都正常-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引起的躯体症状,根源在焦虑。医生给她制定了药物与心理治疗结合方案,耐心解释了用药的注意事项,还推荐了呼吸放松训练。陈小姐走出诊室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是心脏的问题,是情绪在捣乱。原来我的心没生病,是心里生了病。”
这次让我感触很深。我帮她整理的那叠报告,更像是梳理了她这一年多被误解、被忽视的经历。很多像陈小姐这样的患者,辗转于各大综合科室,查不出病因反而加剧了恐惧,直到遇见心身医学科,才有了被看懂的踏实感。陪诊服务不只是在医院跑腿,更多时候是成为患者紧张情绪里的那根浮木,让他们不至于在陌生的诊间里无助沉下去。作为鸿益顺的,我陪着她在同济医院心身医学科走完了这段最难的求医路,看着她从发抖不敢进门,到能认出自己心里的那个结,这大概就是这份工作最值得的意义。
返回同济医院就医服务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