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老婆在老家早产了,孩子才28周,1100克。我们那边医院说要转院,收到你们上海儿科医院的NICU。但是我们对上海完全不熟,NICU里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孩子要住多久?能不能活?会有后遗症吗?”电话那头的男声在发抖。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从安徽开来的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四个小时后到达。作为,这样的深夜求助并不少见,可每一次听到“早产”“28周”,我的心还是会骤然收紧。我迅速起身,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安抚,“您别慌,我现在就去医院门口等,转运车一到,我马上帮你们对接。”挂掉电话,上海的街灯在车窗外交替闪过,我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即将展开的一切,NICU的入院流程、需签字的文件、可能需要的物品、以及这对夫妇将在漫漫长夜里面对的第一个未知-孩子的第一口呼吸。
清晨六点零三分,一辆闪着蓝色顶灯的急救转运车停在儿科医院急救通道。后车门打开,一个透明的暖箱被缓缓推下,箱内蜷缩着一个紫红色的小小身体,薄得像一片蝉翼,监护仪的导线从暖箱侧孔穿出,连着屏幕上波浪般起伏的数字。孩子的父亲老张跟在推车旁,眼眶深凹,面色灰败,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妻子因为刚生产完还在老家医院,没能跟来。老张看见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把一摞皱巴巴的转诊单塞进我手里。我快速扫了一眼-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极低出生体重儿、早产儿脑损伤待排-每一个诊断都重如千斤。我陪着他跑完了入院窗口,把暖箱送进四楼N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后,门外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老张粗重的喘息。

第一关,呼吸与感染的生命拉锯
当天下午,NICU的主任谈话室里,老张和我并排坐着,听主管医生讲解病情。孩子的肺部几乎没有发育成熟,表面活性物质严重缺乏,一进NICU就插上了气管导管,靠高频呼吸机维持通气。“呼吸关是第一个坎,”医生用笔点着胸片上的白色阴影,“肺泡需要时间慢慢张开,我们用了肺表面活性物质,但后续可能出现支气管肺发育不良,需要长时间上机。另外,这么小的早产儿免疫系统几乎没有,任何一次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老张的拳头在桌下微微发抖。我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每一条要点,转头轻声对他说,“别怕,这些医生非常专业,咱们一步步来。”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NICU门口,和老张一起隔着玻璃探视。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那个编号“N28”的温箱里,小人儿胸腔在呼吸机带动下机械地起伏,肤色从刚来时的青紫渐渐透出一点粉红。只是第三周,最担心的感染还是来了-血培养提示革兰阴性菌,体温忽高忽低,抗生素从普通升级到了美罗培南。老张蹲在走廊角落里无声地流泪,我把一盒热牛奶塞进他手里,陪他一直等到深夜血象报告出来-白细胞计数终于开始下降了。

感染关刚稳住,喂养关又横在眼前。超早产儿的肠道黏膜薄得像层糖衣,初始喂养每次只有0.5毫升早产儿奶,要通过胃管一滴一滴注入。护士每三小时抽吸一次胃残余,一旦残余量超过上顿喂养量的一半,就要暂停喂养,全靠静脉营养液维持。我专门向护士请教了早产儿喂养的观察要点,然后教会老张如何看腹胀、听肠鸣音,把每一次喂养数据记在专门的小本子上。熬到第五周,孩子终于实现了全肠道喂养,体重从1100克长到了1280克。那天老张第一次露出笑容,他摸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小杨,这比我当年高考都认真。”
百日后的第一次拥抱
有创呼吸机在第六周撤下,换成了无创CPAP。黄疸关靠蓝光箱和保肝药物一步步挺过,最惊险的是视网膜病变筛查-早产儿视网膜血管未发育完全,高浓度氧气可能导致异常增生。检查那天,老张不敢进暗室,我搀着他的胳膊站在门口,听医生报出结果,“双眼视网膜二级病变,暂不需要手术,继续监测。”老张腿一软,整个人靠墙滑下去,我使劲架住他,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松弛。陪诊的日子里,我逐渐成了老张在医院里的“拐杖”,帮他预约各项检查、翻译医学术语、在妻子打来视频电话时举着手机对准温箱,甚至帮他跑医保异地结算的材料。有一次,老张忽然说,“小杨,你们的,不仅是帮忙办事,更像是多了一个家里人。”我冲他笑笑,转身继续核对明日检查项目。
第八周开始,袋鼠式护理被提上日程。老张第一次赤裸着上半身,把只裹着尿布的孩子贴在自己胸口时,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监护仪上,孩子的心率忽然从150多降到了130,血氧饱和度稳稳地停在95%。护士轻声说,“他认得爸爸的心跳。”老张的眼泪一颗颗砸在襁褓上。从那以后,每天上午的袋鼠式护理成为雷打不动的仪式,我也习惯了早早帮他协调好探视时间、备好消毒衣帽,然后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这对迟来的相拥。
第九十天,体重突破两千克,奶量达到每顿35毫升,可以试着自己吸吮了。主治医生在出院前的家庭护理培训上,手把手教老张心肺复苏、喂药、拍嗝、水温试法,我全程录下视频,方便他反复回看。护士长递给我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出院后需要定期随访的科室,发育行为儿科、眼科、康复科……我一一帮老张预约好半年内的门诊号,并把所有检查时间制成表格,设好提前一天的闹钟提醒。老张的妻子也在老家办妥了手续,赶来上海接孩子出院。她在医院走廊看见温箱里那个会打哈欠的小家伙时,捂住嘴哭出了声。我默默退后几步,让这对父母隔着玻璃说够了悄悄话。
出院那天,老张夫妇抱着裹在粉蓝色包被里的孩子,在NICU门口留下一张合影。照片里,小家伙的小手正好搭在爸爸的拇指上,气色红润,睫毛弯弯。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鸿益顺定制的小礼盒递过去,里面是一本成长记录册和一枚刻着小名“安安”的长命锁。老张握着我的手,半天才说,“这整整一百天,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能撑下来。”车子发动前,安安妈妈探出车窗对我说,“小杨,等安安会走路了,一定再来上海看你。”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晨光正好洒在儿科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柔的淡金色。从转运暖箱到回家,每一个关口都曾险象环生,但NICU团队的精湛技术和父母的坚持,最终把这个28周的早产宝宝稳稳地送回了人间的烟火里。而作为陪诊师,能在这场生命拉力赛中成为那双搀扶的手,是我最大的荣幸。后来,每当接到来自安徽的某条视频-安安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起来时,我会想起那个凌晨两点的电话,想起那些在NICU门外度过的、被监护仪声填满的日夜。生命总是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强,而专业的陪诊服务,不过是在最无助的时候告诉家属,别慌,这条路,有人陪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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