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我正站在杭州东站的人群里。手机震了三次我才听见，那头声音发虚，说这几天夜里总被憋醒，两条腿肿得发亮。老家县医院的内科医生看了化验单，建议尽快去上海同济医院老年病科，找刘卫国主任。我爸七十三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慢阻肺，这些年药越吃越多，这次又添了心慌。我脑子嗡了一下，立刻查高铁票，可手头项目根本走不开。
慌乱中朋友推给我一个做的联系方式，说可以帮忙处理外地老人来沪看病的杂事。电话接通，对方问得细，老爷子现在能不能平躺，有没有氧气，近期用哪些药。我一边翻药盒一边回答，手心里全是汗。最着急的就是同济医院刘卫国专家这件事，刘主任的号在上海是出名的难挂，放出来基本秒空。
鸿益顺的调度在电话里跟我说，转运车会直接开到同济医院门诊楼下，到了有人接。对方没有打包票，只说先试试同步挂号，同时安排跨省转运。我爸从合肥出发那天，下着小雨。提前让家里拍了一段老人的状态视频，又让准备了轮椅和氧气袋。我后来才知道，从合肥到上海两百多公里，转运车上的护士一直盯着血氧仪。
从合肥到上海的那一夜
转运车是夜里十一点半到的合肥。我妈后来跟我说，两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上楼，把轮椅推到床边，轻声跟我爸说，叔叔，咱们慢慢来。我爸喘得厉害，坐起来那一下，嘴唇有点发紫。护士把氧气流量调高了一档，又摸了摸他的脚背，说末梢循环不太好。我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盯着手机，视频里看不见我爸的脸，只听见转运车后备箱关上时那一声闷响。车载监护仪的滴答声穿过麦克风传过来，像雨点打在铁皮上。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凌晨四点多，手机弹出消息，车子已经过了嘉兴，还有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上海。陪诊师小李发来一段小视频，我爸靠在轮椅里，半张脸缩在氧气面罩后面，眼睛闭着，眉头没松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子拐进同济医院门诊楼下的通道。小李先跳下车，把提前备好的病历本、医保卡、身份证都归置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他跑过来跟我说，姐，你先别慌，号已经挂上了，是刘主任上午的专家号。我听到这句，嗓子眼那口气才稍微松了点。
诊室门口的手心汗
候诊区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年人居多，轮椅排成半圈，有护工在分头照看。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早餐包子的味道，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飕飕的。我爸坐在轮椅上，小李蹲在旁边，把手机递给他看，是我发的一条语音。他听完了，小声回了一句，别惦记。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隔着几百公里，只能靠小李转述。
叫到号的时候，小李推着轮椅进去。刘卫国主任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先没看化验单，而是走到我爸跟前，弯腰问了一句，最近晚上能睡平吗。这句话问了以后，我爸愣了一下，说半靠着还能睡。刘主任戴上听诊器，前胸后背听了很久，又让我爸把两条裤腿卷起来，他用手按了按脚踝，坑半天没弹起来。他翻着我们带去的那一摞病历，一张一张看，动作不快，有时候会停下来，问某个药是哪一年开始吃的。翻完那摞纸，他拿过一张白纸，把原先的七种药划掉两种，又把另外两种的剂量改了。
小李在边上飞快地记，时不时拍一段刘主任说话的小视频发给我。刘主任说，老年病科不是越治越复杂，是先把药理顺，再把生活保住。他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做个老年综合评估。我爸一听住院就紧张，手在轮椅扶手上抖。刘主任笑了笑，说不用怕，住下来我们把问题一个一个拆开看。
药盒上写满的铅笔字
从诊室出来，小李先去办了住院手续。我在手机这头一点点看流程，异地医保备案、押金缴纳、床位协调，每一样都要跑不同窗口。小李把每一张回执拍给我，说姐你留个底。到了住院部，护士站的人多，他站在旁边等着，抽空跟管床护士说了两句，我爸耳朵背，夜里翻身慢，请多看着点。护士点头，说放心，家属留个电话。小李把我的号码报过去，又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白板上，说他是陪诊服务这头的紧急联系人。
住院那几天，小李每天去医院。早上八点钟到，先去医生办公室看夜间查房记录，再去药房旁的小卖部买两瓶温水。我爸有时候闹脾气不想动，他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慢慢走。后来我远程视频，看见我爸腿上的肿消下去不少，脚背能看见血管了。第五天下午，刘主任查房时又调了一次药，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出院前一天，小李专门去找管床医生，把出院带药的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出院那天，小李帮忙代跑腿取药。他抱回来一大袋药，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用铅笔在每一个药盒上写字。早一粒，晚饭后半粒，舌下含服一次。写完又拍了药盒正反面发给我，说姐你保存着，如果家里看不清就按这个颜色认。我后来把这些照片存进相册，一张都没删。
从同济医院出来后，鸿益顺的陪诊师小李又跟车把我爸送回合肥。到家已经天黑，他把药盒按早中晚分装成小袋，给我妈讲了两遍。我视频里看看我爸，他坐在沙发上，腿搭在小凳上，气色比送走那天好太多。那一夜我总算睡了个整觉，梦里还有同济医院门诊大厅的消毒水味，和铅笔划过药盒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