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进去，真相出来
老马从无痛肠镜的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做完了吗，我怎么啥感觉都没有。他还在庆幸，护士已经把家属叫进了谈话室。医生说肠镜下看到一个2厘米左右的病变，表面凹凸不平，取了活检，高度怀疑是早期癌。老马老婆的腿当场就软了。医生赶紧补了一句,好在发现得早，这种早期癌，不用开腹，内镜下就能切掉。
我站在谈话室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看见老马老婆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包带，眼睛红红的。老马还躺在复苏区，麻药的劲儿没过，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家里人心里翻江倒海。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老马今年五十六岁，便血反反复复，他一直以为是痔疮，自己去药房买痔疮膏涂，还跟邻居说十人九痔，没当回事。直到上个月，便血颜色变深，次数变多，他老婆硬拉着他来浦东肿瘤医院内镜中心约了个无痛肠镜。我作为，帮他们提前挂好了号，交代了肠道准备的注意事项。
做肠镜前一天，老马还打电话问我，喝泻药拉得腿软，能不能少喝点。我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清肠不干净，镜子进去看不清楚，容易漏掉小病灶。他末了咬着牙把三升药水灌了下去，一夜跑了七八趟厕所。第二天早晨见面时，他脸色发白，但精神还行，还开玩笑说，这泻药比痔疮发作还遭罪。我陪他到内镜中心报到，换好检查裤，躺在转运床上被推进了操作间。他老婆坐在候诊区，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叫号屏。
无痛肠镜的过程其实很快，静脉麻醉一推，人就睡过去了。我在候诊区陪着老马老婆，她不停地问我，小杨，不会有事吧？我安慰她，无痛肠镜就是个检查，睡一觉就好。大约二十分钟后，护士出来叫家属进谈话室，说医生有情况要交代。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搀着她走进去。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说，乙状结肠的位置看到一个扁平隆起的病变，两厘米左右，表面凹凸不平，已经取了活检，病理要等三天，但镜下形态高度怀疑是早期癌。
老马老婆的腿当场就软了，要不是我扶着，她差点滑到地上。医生赶紧补了一句,好在发现得早，这种早期癌，不用开腹，内镜下就能切掉。听到“不用开腹”四个字，她才稍微缓过神，但眼泪还是唰地下来了。我递上纸巾，小声对她说，阿姨，医生说的是早期，而且是内镜下能处理的，这是好事情。过了一会儿，老马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开头那句。他完全不知道刚才诊室里经历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
内镜切除，免去一刀
活检结果出来后，病理科报告果然是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局灶考虑黏膜内癌。医生安排住院做内镜下黏膜下剥离术，也就是ESD。术前谈话时，医生指着示意图对老马说，你的病灶局限在黏膜层，就像墙皮起了个包，我们通过肠镜伸进去一把微型电刀，贴着黏膜下层把它完整剥下来，肚子上一个口子都不用开。老马听得半信半疑，反复问，真的不用开刀？他老婆也担心，不开刀能切干净吗？医生耐心解释，早期结直肠癌内镜下切除的治愈率很高，关键是要完整切除，切缘干净。
手术那天，老马被推进内镜中心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这次又要睡一觉了，希望醒来别又告诉我出了什么幺蛾子。我笑着拍拍他肩膀，让他放心。ESD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老婆在外面坐立不安，我陪着她，递水、看时间、等消息。直到医生拿着切下来的标本出来，指着盘子里的组织说，大概2.1厘米，边界完整，肉眼看着切得很干净。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说，小杨，今天多亏了你。我心里也踏实下来。
作为鸿益顺的一名陪诊师，我见过太多把便血当痔疮、拖到晚期才来肠镜的患者，老马算是非常幸运的那一个。术后禁食一天，他饿得直喊，半夜给我发消息说，小杨，我现在看见白粥的照片都能咽口水。我只能笑着回他，忍忍，肠子上的创面需要休息，医生不让吃是有道理的。第二天医生查房，允许他喝点米汤，他捧着碗的样子像拿到了大奖。他老婆在旁边又气又笑，说以后再也不敢把便血当小事了。
一周后正式病理报告出来，切缘阴性，黏膜下切缘未见肿瘤细胞，也就是说内镜下完整切除，不用追加外科手术。老马拿到报告时，站在病房走廊里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给他女儿打电话，声音都抖了。他老婆拉着我的手，连声说谢谢。我知道，这不只是切掉一个病灶，更是免去了一场开腹大手术和后续的放化疗。三个月后，我陪他回浦东肿瘤医院内镜中心复查肠镜，创面愈合良好，医生说他以后每年定期随访就行。
现在老马逢人就说，便血不是小事，肠镜该做就做，睡一觉的事，别拿命去赌。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觉得陪诊这份工作再累也值。那天从内镜中心出来，阳光很好，老马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半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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