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杨，做三年了。那天我陪着老钱站在浦东肿瘤医院放疗科走廊里，他紧张得一直搓手，手心里全是汗。老钱第一次进放疗机房的时候，两条腿是僵的。他想象里的放疗是躺在一台巨大的机器下面被照得浑身难受，结果技师帮他摆好位置、垫好头枕，告诉他闭上眼睛别动，整个过程也就五六分钟，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躺在治疗床上听着机器转动的嗡嗡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就这？
我站在机房里侧的观察窗外，透过铅玻璃看着老钱闭着眼，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放松。等他出来，他抓着我的手说，小杨，原来放疗不疼啊，我白吓了好几个晚上。我笑着跟他说，老钱，别高兴太早，精准放疗是每天照几分钟，靠累积剂量杀肿瘤，后面黏膜反应会出来，但有我在。
第一次走进放疗机房
老钱是在两个月前确诊鼻咽癌的，当时他嗓子嘶哑、回吸鼻涕带血，来浦东肿瘤医院查了鼻咽镜和磁共振，病理是未分化型非角化性癌。医生定了方案，要做根治性放疗，总剂量分三十三次照完。老钱一听三十三次，当场腿就软了。他偷偷跟我说,“小杨，我活了大半辈子没住过院，这一下要照三十多次，人还能活吗？”我陪他做头颈肩固定模具，他躺在模具床上，身体被热塑膜紧紧扣住，技师教他不要咽口水，他憋得脸通红。等模具做好，他摸着那个像面具一样的罩子，说这就是他的“紧箍咒”。
第一次治疗那天，老钱早早就到了，坐在候诊区一声不吭。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猛地站起来，手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技师帮他摆好位置，垫好头枕，罩上模具，叮嘱他闭上眼睛别动。机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耳边机器的转动声。五六分钟后，技师说好了，他睁开眼，有点发懵。出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就这？怎么跟拍片子一样？”我拍着他的肩说，这就是精准放疗，射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点点杀灭肿瘤细胞。
真正的考验在放疗中期来了。照到第十五次左右，老钱开始觉得喉咙像吞了碎玻璃，吃饭喝水都疼。口腔黏膜炎大面积出现，嘴里全是溃疡，他每天只能喝点冷粥，体重掉了七八斤。有一天他坐在治疗室门口，红着眼说,“小杨，我实在咽不下去了，家里人做的饭我一口都吃不了，这日子啥时候到头？”我蹲下来，把提前冲好的营养粉递给他，用凉水搅匀，告诉他小口慢慢咽，含在喉咙口能镇痛。他皱着眉喝了几口，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淌。作为鸿益顺健康咨询的陪诊师，我见过很多患者在放疗中期卡壳，老钱需要的不是大道理，而是有人告诉他“今天又能照一次，肿瘤又小一点”。
那些天，老钱每天到了放疗科，总能在机房门前的长椅上碰见病友老周。老周比他早照两天，嗓门大，爱开玩笑。两人像比赛一样，每天见面先问一句“今天第几次啦”，然后互相打气。老周说,“我比你早两天，很快就解放了，你可不能当逃兵。”老钱笑着回,“谁逃了？我还能喝下一碗米汤呢。”我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觉得这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护士长也常过来教老钱做张口锻炼，防止颞下颌关节放射后僵硬。每天老钱都乖乖地坐在走廊尽头，用一块小木楔子撑开上下门牙，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一撑就是十分钟。
第二十次照射之后，老钱脖子两侧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太阳暴晒过一样，有些地方还起了干皮。我每天用温水给他擦洗，再薄薄涂一层医生开的药膏。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从不说要停。我问他，要不要跟医生申请休息几天？他摇头说,“不能停，停了肿瘤就喘过气来了。”我从家里带自己煮的梨汤，凉透了以后装进保温杯，让他一点点咽。他每喝一小口都要喘半天，喉咙里像有刀片划过去，但他还是坚持把一杯梨汤喝完。
末了三次照射，老钱明显虚弱了很多，脸色发白，走路都没什么力气。可他还是坚持自己走到治疗室，不让我扶，说他要体面地战斗到底。治疗结束那天，护士把治疗单递给他签字，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怎么也写不利索。我扶着他的手腕，他才一笔一画签下名字。他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三十三次，我照完了。”我使劲点头，说,“你赢了，老钱，你真的赢了。”
肿瘤消失的那天
复查磁共振那天，老钱比第一次放疗还紧张，坐在候诊区两条腿一直抖。他反复问我,“要是没小怎么办？要是白遭了这些罪怎么办？”我按住他的手说,“不会白遭，那么多射线天天照，肿瘤早该怕了。”他进检查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期盼和害怕。磁共振结果出来后，医生指着片子上鼻咽部的位置说，原发肿瘤基本消退，局部未见明显强化，疗效达到完全缓解。老钱听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在诊室门口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我也跟着眼眶发酸，站在他旁边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老钱一直攥着那张报告单，反复看上面“肿瘤消退”几个字。他说,“小杨，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医院。那些日子咽不下去的饭、张不开的嘴、照得发黑的皮肤，现在想想都值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夕阳从车窗照进来，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老钱定期复查，每天在家坚持做张口锻炼，脖子也转动得越来越灵活。他常给我发消息说，小杨，我今天吃了一碗牛肉面，汤都喝光了。每次看到这几个字，我都觉得做陪诊师这三年，陪过那么多患者，再累也值得了。精准放疗不是神话，是三十三次的累积，是患者和医技人员每一天的咬牙坚持。老钱的故事，我会一直记在心上。
返回浦东新区肿瘤医院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