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接到我爸电话，声音发颤，说我妈两条腿肿得发亮，尿量少得可怜。县医院抽血查出来肌酐六百多，医生说肾脏功能撑不住，建议尽快转到上海长征医院肾内科，找邵敬之主任。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拿手机查挂号，长征医院App上邵敬之的号一片灰色，近两周全部约满。电话打了一圈，亲戚朋友都没有门路。视频里我妈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连说话都喘。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困在异地医院里的无助。后来一个病友家属给我推了一个专门做就医安排的微信号，说他们能处理长征医院邵敬之专家。我马上把病历拍照发过去，对方很快回电，说可以先安排跨省转运，再同步走。那一刻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合肥乱撞到上海。
夜路与担架
转运车是凌晨两点从合肥出发的。雨点打在车顶，闷闷地响，我妈躺在担架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背上贴着留置针。我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手机。鸿益顺的陪诊员小周打来两次电话，一次说已经到急诊门口，一次说把平车推到了三号通道。我透过车窗看见医院大门的红字在雨里晕开，心里忽然发酸。
小周确实在医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举着一把黑伞，裤脚全湿了。他跑过来帮转运师傅一起推担架，轮子卡过门槛时咯噔一下，我妈轻轻哼了一声。急诊大厅里人很多，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小周让我守着母亲，自己拿着身份证和之前的化验单去办住院。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他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床位单和一张挂号单。他说邵主任今天下午出诊，我们先把住院手续办掉。我问怎么挂到的，他说提前走的长征医院邵敬之专家代挂号，号源一放就锁了。我没再细问，只觉得这张单子重得不行。
诊室门口的数小时
住院手续办完后，母亲被推进了肾内科病房。护士给她上心电监护，又抽了几管血。下午一点多，我和小周推着轮椅去门诊，邵敬之的诊室在四楼。电梯等了很久，每一层都停，轮椅只能斜着进出。诊室门口坐满了人，有从浙江来的，也有从江西来的，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盯着叫号屏。我靠在墙边打盹，小周时不时去门口看一眼，回来跟我说，快了，前面还有两位。
叫到号时，邵敬之主任正低头翻着一沓化验单。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一遍肌酐趋势图，语速不快，问了尿量、血压、近期有没有感染。我有些慌，答得断断续续。小周在旁边帮我补充，说母亲在家吃的降压药和降尿酸药已经停了两天。邵主任用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治疗线，说暂时不用马上透析，先把感染和水肿压下去，如果尿量能恢复，肌酐还有降的空间。他开了住院后的检查和用药方案，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别离开病房。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手一直在抖。出来以后小周把医嘱抄在便签上，又去护士站确认了第二天的抽血和B超时间。
取药窗口的来回
住院的头几天最难熬。我妈夜里血压一度飙到一百八十多，值班医生调整了降压药。我一个人在病房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小周主动承担了代跑腿取药，药房在另一栋楼，来回要过两个连廊。他取完药回来，把袋子里的药一盒一盒跟我对清单，又告诉我哪个饭前吃，哪个饭中吃。我看着他被雨淋湿还没干的袖口，喉咙发紧。这趟陪诊服务确实帮我扛住了最乱的那几天。小周几乎每晚都在护士站附近转悠，有两次我实在撑不住在陪护椅上睡着，醒来发现他在帮忙盯着输液。医院里的灯永远白晃晃的，走廊上脚步声不断，那些天我记不太清日升日落，只记得药味、呼叫铃和湿漉漉的伞柄。又过了几天，复查肌酐降到了四百多，我妈的腿肿也消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灰白。出院前一天，小周又帮忙约了邵敬之的下一次门诊号。我把复诊单夹在病历本里，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