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是被120担架抬进龙华医院的。四个人把他从担架转移到诊床上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一米八的北方大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骨伤科的主任过来看了一下CT片子，转头跟旁边几个年轻医生说,你们看，这个突出的位置很有意思-8毫米看起来吓人但突出方向是向后外侧，恰好绕过了主要神经根。然后他蹲下来跟老段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其深刻的话,你大概率不需要手术，但你需要比做手术更大的耐心。
那是去年初冬，我刚陪一位做完膝关节清理的老太太办完出院手续，就接到了老段妻子的电话。电话那头哭腔混着救护车的鸣笛声，说老段给人搬家时扛着冰箱下楼，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楼梯滑下去，爬起来左腿就动不了了。我赶到龙华医院急诊的时候，老段已经做完了CT，蜷在平车上连翻身都像上刑。
骨伤科的主任姓石，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看片子的时候习惯用指关节敲桌子。他告诉我们，老段腰4/5椎间盘突出8毫米，但幸运的是突出物朝后外侧走，虽然压迫了硬膜囊，却避开了关键的神经根袖部。用他的话说，这就是老天给的一次保守治疗机会。他拿出笔在片子上画了条弧线,“你看，如果是中央型突出，直压马尾神经，大小便都会出问题，那必须立刻开刀。老段这个，我们先用石氏伤科的手法整复，把力学关系调顺，配合小针刀松解筋结，再系统针灸，大概率半年内突出物能自己吸收缩小。”
咔一声，腿麻消失的神奇瞬间
手法整复那天，老段紧张得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石主任却让他侧卧着，一边轻轻按摩他的腰部肌肉，一边聊起天气和老家收成，老段紧绷的背肌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就在他回答“今年麦子价不行”的当口，石主任左手按住他的肩，右手肘部抵住他骨盆后缘，一个突然但极为精准的旋拨动作，我们所有人听见清脆的一声“咔”，老段也哎哟了一声，却紧接着愣住-他左腿像过电一样麻了三天的那种刺麻感，居然瞬间消失了大半。石主任拍拍他肩膀,“这叫错缝复位，突出的髓核还在，但腰椎受力一顺，神经根压迫就解除了大半，身体才有空间启动吸收机制。”
老段当场试着勾了勾脚尖，原本无力的大脚趾居然能往回勾了。这个北方大汉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疼。
针刀松解与针灸怕针的窘态
手法后第二天，老段被安排做小针刀治疗。石主任的助手在他腰部找了三个筋结，每个都有黄豆大小，摸上去硬邦邦的，中医管这叫“筋结气聚”，是长期弯腰负重导致局部肌筋膜粘连。小针刀的刃口只有0.8毫米宽，刺入皮肤后，我发现老段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额头冒汗。他闭着眼不敢看，但针刀在筋结里做扇形松解时，他忽然说,“哎，酸胀胀的，不疼，就是酸得厉害。”做完三个点只花了五分钟，老段再活动腰部时，僵硬感明显轻了。
可等到做第一次针灸的时候，老段彻底露了怯。针灸科的周医生端着一盘细如发丝的毫针进来，他看了一眼就哇哇叫着要下床。我又是安抚又是解释，说头皮针扎头皮最不疼，他死活不信。末了是旁边床一位理了寸头的大哥看不过去，撩起衣服给他看自己腰上扎的十几根针,“哥们儿，你瞅瞅，就刚进去那一下像蚊子叮，叮完就舒坦了，你这大个子怕啥？”老段这才将信将疑趴回去，周医生飞速在肾俞、大肠俞、委中等穴位下了针，接通电针仪后，老段感觉腰部肌肉规律地跳动，终于放松下来睡着了。
病房里住了十二天，老段成了针灸积极分子，每天第一个趴到治疗床上等着。他还跟病友们学了不少康复动作,仰卧抱膝卷身、鸟狗式强化核心、坐姿腿伸展。有位做过腰椎融合术的老师傅教他用弹力带练臀桥，说这一招护腰最管用。老段认真记，拿儿子买的本子画小人，歪歪扭扭标上步骤。
作为鸿益顺的，我每天陪他去做治疗、记录疼痛评分变化，还帮他整理问题去问医生。从中西医两个角度，石主任解释得很透彻,从中医看，活血化瘀、理筋整复能疏通督脉和膀胱经气血，筋柔骨正，气血自流；从现代医学看，手法和小针刀降低局部压力、改善微循环，突出的髓核组织会在免疫系统作用下被巨噬细胞识别、吞噬，就像身体自动吸收一个巨大的水泡。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个月，所以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老段出院时是自己走出龙华医院大门的，虽然还戴着腰围，走得慢，但步态平稳得很。他回头望了望骨伤科大楼，跟我说,“小杨，等我完全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给石主任他们送锦旗。”我笑着点头。后来复查，片子显示突出物缩小到3毫米，老段回归了正常生活，只是再也不干搬家那行了。他改行做了社区保安，站岗时腰杆笔直，仿佛那一场剧痛只是一场噩梦，而醒来的钥匙，就在龙华医院骨伤科那些温和而坚定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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